游走山林拜访湖南茶树“原住民”
ʱ䣺 2019-09-09

  已经是第二个春天游走在山林里,去拜访杯中茶的本尊了。感觉自己也染上了“烟霞之癖”,流连林泉而忘返。

  为什么湘南湘西三地野性十足的茶固执到不肯离开故土?那是自然的原力,是哪怕冰川也未能挪移的归属,它们吐露的气息里就藏着一座大山一条大河的魂魄。所以我们更看重山水赋予的茶的进化之道,它最终会诠释江华苦茶的苦丁香气、峒茶的艰涩口感、白毛茶的天然花香的来龙去脉,种种刚烈甘苦,我将它称之为“风土之味”。

  浙江人谢炳武在汝城开垦了茶园,给自己的茶厂取名“松溪”,松,是他的老家丽水松阳;溪则是汝城双溪。我问他为何选了汝城,是不是跑遍了湖南才找到这里,他说哪有啊,拿地图看看,对比一下纬度,就这里了。似乎过于简单,但事实如此,茶,认的无非一方适宜的山水。

  如此,就不难理解,白毛茶离了九龙山就不再是它;江华苦茶最远也只能走到长沙,它吃不消再往北的低温。且不管制成什么面目,一揭杯盖,它们总能将那股倔强味道进行到底。这在纷繁多变的世界里,不变,不正是一种珍贵么?

  4月4日,桂东县桥头乡,村民排队准备出售刚采摘的玲珑茶鲜叶。组图/记者杨旭

  对茶的寻访探究,渐渐从它们的滋味和形态,转移到了内在。这应该是个必然的过程吧。从去年到今年,绕着湖南行走,差不多快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圆,直到沿着湘南湘西边界跑了一圈下来,才意识到以往迷恋的各种茶叶芬芳,其实无一不有来处,甚至连细微的变化也非凭空发生。后天的技艺虽能将其部分改造,然而那一树茶的本质仍与脚下的大地,叶间的风云一脉相系。

  或许仅作为爱好者的人们无法从生物学、细胞学、酶学等微观角度来洞察一片茶叶的身世秘密,但地理的宏观视野却可提供另一个观察向度。撰文/本报记者王砚

  “来,试试这种茶。”张瑞云递给我一杯由江华苦茶制成的绿茶。这几年他一直窝在江华大锡乡潜心做茶,三句不离茶。那款绿茶已经放了三年了,却依旧不失本色,多焖了一小会,一股浓烈的苦香就冲撞上来。我后来才知道,苦味儿来自于茶叶本身富含的丁子香酚甙,具有特殊的苦丁香香气。这种香气,无论制成什么类型的茶,总会或浓或淡,蕴含其间。

  和江华苦茶打了半生交道的李端生告诉我,蓝山县也有苦茶,是大叶,江华的则是小叶,但无论大叶小叶,它们都是云贵高原大茶树向内陆过渡演变的一个变种,所以它的内含物与云南大叶有某种相似之处。

  我不禁想起生长在罗霄山脉中段的汝城白毛茶,那两面长满茸毛,大得惊人的叶片,还有生长在雪峰山脉南端,专做“打油茶”的城步峒茶,它们也和云贵高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根据研究资料,从地理上看,湖南属于云贵高原的延伸地带,茶树资源十分丰富,在我省原始森林中,如龙山、江华、蓝山、汝城等县亦发现冷杉、水杉、珙桐、白豆杉、金钱杉、杜仲以及木兰属等第三纪古老树种,这些树种成功躲过了第四纪冰期的重大影响,成为恶劣气候下的幸运者。

  第四纪冰期时(距今200万-300万年,结束于1万-2万年前),中国的冰川面积约50万平方公里,是现代冰川面积的8.5倍,亚洲大陆植物呈现由北向南迁移的趋势,集中分布在“避难所”,待冰期后变暖的气候条件下又从避难所扩散后重新分布。某些特殊的地理位置形成了避难所,比如横断山脉地区、华中地区(包括陕南、甘南、鄂西、湘西、川东、黔东、黔北、滇东北、桂东北)、南岭地区(广东和广西,为热带与亚热带过渡地区)。

  不难发现,湘南湘西三种野生茶树在以上几处避难所地点均有分布,由此可证明云南、四川、贵州、广东、广西、湖南以及湖北西部,自古同属一个生态体系,它们此后发生各种各样的变异类型,也在自然规律的情理之中。作为这片土地上的古老遗民,还真不应该将这些地方群体茶树种忘掉,要知道,我们现在所喜爱的许多茶,比如桃源大叶、黄金茶等等都是从它们中间选优培育的。

  我们所去往的地方,桂东、汝城、江华、城步,全在湖南边界线上,或三省交界,两省交界,驱驰的十天,总与江西、广东、广西不离不弃,与南岭逶迤山脉紧紧相随。虽然如今的道路早已被高速公路贯通,但是当看到路牌上一个个熟悉的地名飞速掠过时,仍有一条路慢慢浮现在崇山峻岭间:湘粤古道。

  这条古道最初形成于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为了加强对岭南的控制和政治经济联系,他下令修筑通往岭南的“新道”。新道其实都是在南岭(都庞、萌渚、骑田、大庾、越城五岭)原有的过岭山路上扩建而成,进而又将南北水道相连,于是形成了零陵-桂林道、道州-贺州道、郴县-连县道(骑田道)、大庾-南雄道(此道并不包含在湘粤古道中)。

  至汉武帝时期,又增加了五条穿越五岭南北的道路,其中桂阳峤道、武水水道、汝城-仁化城口道均属于湘粤古道。其时这个湘粤交通网已经成为中原地区通向岭南最重要的枢纽。此后一直到民国,古道的利用率仍相当之高,历朝政府也不断地加以扩建和维护。明清时,湖南已是鱼米之乡,一岭之隔的珠三角也发展壮大,成为商品集散地,粮食缺口增大,零陵-桂林道商贸往来频繁,其中一段水路(灵渠)的通航能力提高,一时之间长沙、衡阳、永州数郡谷米,连樯衔尾直下羊城。1825年之后,中国的茶叶在国际贸易中变得举足轻重,成为广州出口排名第一的商品,全国各省产茶区的茶叶源源不断运往当时唯一对外贸易港口广州,这使得南岭山区的大庾岭道和骑田岭道成为了真正的茶叶大道。鸦片战争后,原走大庾岭道的各地茶叶转道长江,去上海,或至武汉,而湖南的骑田岭道就更为繁忙了。直到湘粤公路和粤汉铁路的出现,它才冷清下来。

  湘粤古道在后期因茶而兴盛。这条古道上的广东连州丰阳古村落,也正因此而兴旺。据说,居住在此村的民国著名画家、雕塑家吴共建先生的父亲年轻时无钱娶妻,于是一发狠,便从丰阳担盐去湖南贩卖,再从湖南挑回茶叶丝绸倒卖,仅仅几个月就赚足了结婚的费用,乃至发家致富。而穿行于骑田岭和罗霄山脉间的湖南马帮人数也相当可观,驮运的骡马每天约2000匹,最繁忙时可达万匹,终日往来南北的劳动大军不下10万。整个古道上茶馆、饭铺、客栈、酒肆、钱庄……比比皆是。这条路也贯穿了历代的优秀产茶区,比如郴州安仁的冷泉石小茶、资兴狗脑贡、汝城白毛茶、苏仙五盖山米茶、桂东玲珑茶、临武东山云雾、江永毛峰、广东韶关仁化白毛茶、英山赤米茶等等。

  古道是沉寂了下去,但兴衰几叠,说不准哪天复又热闹了。茶也是如此,起起落落,不在茶树枯荣,而是存乎一心,像资兴狗脑贡,曾如此声名显赫,而眼下的江湖却只听到残音;早几年的桂东桥头和清泉,茶叶卖不起价,茶农甚至砍了茶树,但翻云覆雨,满山又是茶园欣欣向荣。茶归初心,种种峰回路转,水穷云起,原本,也只需要一杯茶的时间。

  湖南,紧邻云贵,气候温暖湿润,是茶树迁移、演化的过渡带,保存着许多进化程度不同的珍贵茶树种质资源,若以地理位置区分,可划为湘南湘西地理群(汝城白毛茶、江华苦茶、城步峒茶)和湘中北地理群(安化云台山种),它们也许最早由飞鸟衔落,又由先民散播,植根于此,可算是不折不扣的湖南茶树“原住民”。

  在永州江华,第一次嗅到满满一竹匾苦茶萎凋杀青时散发的浓烈气息,非常惊愕。那是一种完全不能以“清新柔美”来形容的气息。它似乎从泥土里带来许多粗砺顽强的东西,又聚集了千百次野火狂潮,直到被采摘,仍旧不管不顾地吐纳着活力。

  后来,又陆续寻访了汝城白毛茶、城步峒茶,同样感受到了那种独有的倔强味儿。有理由相信,正是脚下那块原生土地赋予了它们与众不同的个性。撰文/本报记者王砚

  这是一个通达、洁净的小镇,从这里出发,再往南,是广东省的仁化县、乐昌县;向东,则很快就到了江西省的崇义县。南岭山脉横亘其中,瑶族畲族成为世代山民。我们要找的白毛茶就藏在深山里。小镇附近的九龙山国家森林公园上空正氤氲着大团水汽,仲春的气温明显被抬升,空气里满蕴着各种植物幽香。与走过的许多茶乡相比,三江口并没有热闹的茶市,种茶喝茶似乎仍只是小众之事。同行的郴州市茶业协会副会长刘贵芳说,汝城最出名的白毛茶很奇怪,离开了三江口九龙村就活不好了,零零散散,产量不高。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刘贵芳曾在这里搞过调研,跑遍了附近山水。

  他的话很快就得到了证实。欧胜先在他的九龙白茶山庄移植了几百株野生白毛茶,但死掉了30%左右,剩下的也都蔫头蔫脑,叶片小小。

  而刘贵芳当年记录的数据显示,曾发现的最大叶片长达27.8厘米,宽11.1厘米,仅比一张A4纸短1.8厘米。

  芽头自然也颇为壮观。欧胜先泡了一杯“白毫银针”(白茶工艺),杯里的芽头经炙水滚注,壮硕如小豆荚,上面白毛满覆,茸茸可爱。叶片、芽头肥厚的大叶白毛茶因为内含物丰富,刘贵芳与同事们早年调研时认为其极适宜制作红茶和特种名茶,尤其是红碎茶,它外形颗粒重实,有天然花香。1997年,用白毛茶一芽一叶初展精制而成“汝白银针”,获巴黎国际名、优、新博览会金奖,“这块奖牌非常重要,当时国内只有茅台酒和白毛茶获了奖。”欧胜先说。而斩获殊荣的“汝白银针”却是一款香气高锐的芽型烘炒绿茶。

  欧胜先近年来尝试着用白茶工艺重新开发白毛茶,希冀用最简单的方式尽可能地保留白毛茶丰富独特的风味。他把宋徽宗《大观茶论》中关于“白茶”的一节特意摘录出来,请人抄写挂在壁上:“……白茶自力一种,与常茶不同,其条敷阐,其叶莹薄。崖林之间,偶然生出……”

  莹薄二字形容汝城白毛茶叶似乎并不贴切,有研究者论证,宋徽宗所钟爱的白茶当是北苑贡茶之白茶,即福建建瓯地区北苑山上的野生白茶。但汝城野生白毛茶经过萎凋和干燥加工后,制成的“白牡丹”、“寿眉”、“贡眉”,其色与味与著名的福鼎白茶颇有一比。

  第二天,我们驱车前往东岭乡九龙村。路并不好走,时时可见山体滑坡后遗留的碎石,终年不涸的九龙江浑浊不堪。去年7月,这里还遭受了一场严重的泥石流自然灾害。在九龙村与兰洞村交界处,一个叫朝树垅的山前,我们开始步行深入。当地多为花岗岩地貌,表面岩石风化严重,小路上和溪沟里都积满了细腻的砂粒,据说,村民们修房子全是取用这种细砂。越往里走,林木越茂密,白毛茶夹杂其中,很容易辨认,枝干粗壮,高达三四米,叶大而深绿,是半乔木的形态。零星几个采茶人隐在高处山坡上的茶树丛中,不打招呼很难发现他们。

  小路边有一丛白毛茶,半人高,数个芽头密生,展开的叶缘锯齿历历,白毫披覆其上,长势粗犷。大概是前一阵子阴雨多,没来得及采,于是长得轰轰烈烈。折来闻一闻,果然一股收服不了的野香。想来做成干茶是极耐泡的。

  它们的确很难驯服,始终只固执地生长在九龙江两岸的丛林里。刻意地驯化栽培,只会使它慢慢趋向于普通的茶树品种,株型变矮、叶型变小、芽重减轻等等,野生特性消失殆尽,平庸如常。望着眼前群山层峦叠嶂,已经不知道是多少个春天的烟雨笼罩,第四纪冰川的重大影响没有波及到这里,大山保留了水杉、银杏古老的树种和大量山茶科树种,也最终成为了白毛茶的故乡。

  最早知道江华苦茶,竟然来自于马王堆汉墓家用苦茶做的传统茶。”李端生告诉我们,在江华

  1号墓135号竹简有“木一笥”的字样,3号墓也茶)三种,大锡的黑毛茶主要是用烘干的工艺来

  找到了同样字样的木牍一块,据周世荣先生考订,做的,采回鲜叶,只炒一次,然后揉捻,再烘干,鲜

  “木”后来演绎为《尔雅·释木》中“槚”字。晋代的郭叶采摘是连叶带梗,比较粗老。但瑶民不以为

  璞解释:“槚,苦茶,树小如栀子,冬生(青),叶可作意,觉得此茶甚好,兼能药用,最为流传的一个验

  羹饮,今呼早采为茶,晚采为茗,蜀人名之苦茶”。方是:感冒之后,用一撮苦茶与食盐炒至喳喳发

  马王堆汉墓中的那一箱苦茶,距今已有两千响,以一碗开水冲之,用来擦洗身体,睡醒即愈。

  多年。它又是如何纳于王墓中的呢?茶学专家刘此外,积热腹泻时,连饮两碗浓苦茶,则解热消

  宝祥先生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研究苦茶,据他考泻。“罐罐茶”是瑶民待客之道,十分独特,先在炭

  证,马王堆3号墓中发现的帛书《地形图》、《驻军火上烧热瓦罐,投入苦茶,焦香溢出时,倒进清

  图》提供了许多关于苦茶来历的线索。水,水一烧开,迅即移开瓦罐,待罐中茶水沸腾止

  《地形图》实际上是一幅吴氏(芮)长沙国南部息,再分入茶盅请客人品尝。苦茶遇上好年成,

  地形图,其中标注的8个古县城都位于今湖南(道他们一年可做2000斤干茶,无奈没有市场,只能

  等地;而《驻军图》绘制的是长沙国南部的一个局许多人家里都保留着制茶的工具,在茅坪村

  部地区,主区在今湖南江华瑶族自治县的潇水上村民罗老家中,厨房两口灶,其中一口灶上罩着一

  游,地图上甚至有一处标为“深平城”方形城廓符只熏得乌黑的竹茶焙,形如一顶尖尖帽子,四边凹

  号,大致位置就在今江华县的沱江镇。下,中间凸起,灶内温度恰从中间升腾,不致烘焦

  这两张古地图和后来考察发现的江华苦茶资了四边的茶叶。他家屋后的山上,零星分布着数

  源分布图,神奇地叠合在了一起。墓中古茶来历棵老茶树,大的有碗口粗,树身上长满了青苔地

  的逻辑链至此完整:马王堆3号墓主是轪侯利苍的衣。正察看着,又一阵雨来,雨滴从刚萌发的叶芽

  儿子,他长年镇守长沙国的南疆,将江华特有的苦尖上滚落,一时古老与清新交织在山林。

  4月9日,天色仍然阴沉,江华县农业局高级农各有特点。码市镇附近的龙湾村生长的苦茶之

  艺师李端生老师带着我们前往大锡乡——在江华苦,倍于江华任何一地。村支书祁满秀把今年做

  县组织的两次苦茶普查中(1964年和2005年),最南的新茶泡了一杯,小心递给李端生,虽然喝了半辈

  端的大锡,都是江华苦茶分布的重要区域。从分布子苦茶,他还是被那杯茶苦得皱起了眉头。野生

  图来看,以勾挂岭为界,大致可分为林东和林西区苦茶多生长在河流沿岸两边的山坡上,海拔400-

  域,苦茶大部分都生长在南岭山脉逶迤的林东,那 1000米左右,生长地往往山谷狭窄,河流弯曲,形

  里紧邻广西,包括了大锡、未竹口、涛圩等一众苦茶成一个天然的“小盆地”,或处于半山腰的陡坡上,

  产区。而大锡,算得上是距离县城沱江最远的一个如果沿着河流逆流而上,越近源头,野茶分布越密

  乡,“当地人去趟广西连州要比去县城近得多”。集。龙湾村就比茅坪村在地理位置上更接近潇水

  我们沿着潇水,往它的源头而去。这条《水经源头。从饮茶的习惯上看确实可以证明这一点,

  注》里形容的“清深”大河,因连日暴雨而变得浑居住在河流源头的瑶民会更加偏爱纯正的苦茶。

  黄。它的名字,也随着沿途地名转换而不断变化:茶商张瑞云说,江华苦茶的地域特征非常明

  从沱江镇到水口镇这一段称东河;水口镇到码市显,他来大锡制茶不过两三年,如今,闭着眼睛也

  镇河段称冯河;只有从道县道江镇以下河段始称能从一百多种茶叶里闻出苦茶的味道。他喜欢这

  潇水。沿途皆随山形河流盘绕,随时都有塌方的个三省交界远离喧闹的地方,喜欢这里空气湿度

  可能,令人担忧。手机即时开奖场报码下!早年,李端生入山勘察也曾被困高达92%,“一年有一多半天气都在下雨”;闲下来

  大雨落下时,我们终于在大锡一家昏暗的小布,辨认不同形态的苦茶树,再琢磨琢磨如何开发

  饭店从容坐下,喝了一杯茶。茶汤金黄,来不及细出口味更丰富的茶类。一方风土滋养了一种茶,

  沿着湘南湘西边界线,车行至邵阳城步苗族自治县,云贵高原自东南延伸到此,南岭只剩余脉绵延,而城步境内的高山大河,又造成了它极为不凡的地理风貌。十万古田、南山、金童山、蓬洞老山、巫水河……足以构成万千沟壑林木葱茏。奇妙的是,县境南部的金童山至老山一带的山脉东西横贯,形成一道主分水岭,将水流分为南北两大水系,以北的县城区域属长江水系,而南部却属珠江水系,与广西龙胜相连。我省四大群体种群之一的城步峒茶,就分布在县境南部珠江水系的寻江上游地区。

  相较江华和汝城,城步峒茶并没有显现出蓬勃迹象,除了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进行过大规模的峒茶资源调查和推广,此后便沉寂了下来。峒茶仍然只是成为当地人们“打油茶”的一种不可或缺的原料而得以生存,少有专业人士认真加以研发。倒是青钱柳茶(类茶饮品)因为近年来不断宣传其保健功效,当地茶企纷纷以此为生产重心。

  其实,城步峒茶有相当出众的先天优势,在两广以及湘南湘西峒茶产区,数其品质为最佳,而且采制时间长。城步“九山半水一分田”,地势明显高于相邻六县,又是资、巫、寻、渠四条河流的发源地,天然宜茶。

  城步峒茶最初是在寻江上游——贝子河两岸发现的,杨梅坳乡数量较多,这与它的地理位置不无关系。在杨梅坳的北、西北、东北三面,全是几座海拔1500-2000米的高大山峰(如南山、十万古田),形成一个北高南低的簸箕型,而它的南部坝子河地势低平,如一缺口,南来的暖湿气流抵达此处而被截留,北方南下的冷空气又被高山阻挡,使得杨梅坳温暖湿润,多雨雾,树木葱郁。1986年底-1987年春,湖南农学院的袁春华、唐明德两位专家在杨梅坳乡高桥村的曹家湾(与广西龙胜地界只相隔数米)发现了一棵当时树龄约70年的老茶树,树高6米,主干直径达41.1米,极为壮观,每年可制干茶10-15公斤。算下来,这棵老茶树至今也有100岁了,颇令人向往观瞻,无奈久不放晴,山路泥泞,车辆不能走,人也无法步行。

  但可喜的是,我们居然在离县城不远的大木山村陈立坤老村长那儿,听到了关于野生老茶树的点滴往事。

  大木山村距城步县城不到6公里,藏在青竹岭的山坳里,相当于是一个小小的盆地,气候宜人。山村虽小,却拥有一项极豪华的配置:古树群。整整185棵,每棵都有水桶粗细,一路数去,樟树、枫树、楸树、松树、苦楝树、锥栗树、亮叶水青冈……老村长数完又叹一声:“当年还砍了好多!”

  当年,他还是生产队长的时候,接到指示,要带领村民们发展野生峒茶种植,于是去杨梅坳乡与广西龙胜县江底乡交界的密林里去找,连续找了两年(1983、1984年)。

  “当然找到了!很高很大,我们要先在树下面搭一个脚手架才能爬上去剪枝,一次剪了六七万条。当地老百姓的房前屋后也都是这种野茶树。”带回来的野生茶树枝条迅速被扦插在村里,总共插了400多亩茶树,如今都已茁壮成林。老村长说着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突然爬上一个陡坡,从一棵茶树上揪下几枝“茶泡”(富营养化的茶树花),得意地擎在手中,送给我们吃。这些茶叶除了自家留下做油茶的,剩余都被茶企收走了。

  峒茶兴盛期也就是八十年代中期,由于当时红碎茶出口形势好,所有茶叶均被邵阳茶厂收购加工出口。90年代中期,随着我国红茶渐渐淡出外销市场,城步峒茶也随之衰败。

  中午,老村长的外甥蓝立奇请我们在家喝油茶。这是一顿可以当作午餐的“茶宴”,各种食物(如花生、炒米、黄豆、米花等)先炒好,再把干茶叶浸洗后放进擂钵捣碎。锅中放油烧热,投茶入锅炒一炒,再倒水煮,然后将茶水过滤于盛有大蒜辣椒生姜等佐料的钵中,用茶水冲泡即成油茶。

  油茶入口有浓重的涩味,挑出叶片看看,果然粗枝大叶。但喝油茶的规矩却细致得很。客人们喝茶的碗都标有数字,各自记着,添碗时免得拿错;一般要连续喝四碗,表示“四季吉祥如意”,客人碗中的茶水食物一定要喝尽,不能剩下,否则就是对主人的藐视。早些年,当地的居民天天打油茶,一天少说喝两顿。有数据统计说,打油茶消耗的食物占去了全年食物的25%。山民们劳动强度大,山上又湿气重,空腹喝茶容易导致身体不适,于是在茶汤中添加食料,抗饥耐寒。

  虽然村里遍植峒茶,但是用来做油茶的峒茶叶还是略有区别。一种青叶峒,叶面平滑深绿;另一种黄叶峒,叶面有隆起,颜色黄绿。黄叶峒用来打油茶要比青叶峒滋味浓厚,更加耐泡。

  离开时,老村长热情相送,却并没有邀请我们下次再来“打油茶”,而是说,我们的乌梅、蓝莓、杨梅马上要熟了,一定要来尝尝啊!--村里的各种果树“外来户”开始落花,坐果,它们俨然已经唱了主角,而“土著”峒茶却还在春风中沉寂。

  参考书目:《汝城大叶白毛茶野生资源的调查·刘贵芳》、《江华苦茶资源的发掘利用研究·刘宝祥》、《湖南省江华野生茶树·何满庭李端生》、《城步峒茶资源研究初报·袁春华唐明德钟尔琪》

  评刊、提供线索、投稿,可发短信(),发邮件(),或者新浪微博(@湖湘地理)给我们。 4月5日,桂东县桥头乡,桥头中心小学的学生正在当作劳动实践基地的茶园里采茶。组图/记者杨旭

  往桂东的路上,穿过了无数幽深的隧道。最长的一条,4900多米,盯着前方良久不见尽头的光亮。八面山像是怎么走也走不完。打开地图一看,东南西北中,诸广山、寒岭山、罗霄山脉……尽皆高山。深山出好茶,这是一定没错的。

  从桂东县城去往桥头乡的那条路,走过一次的人简直终生不敢忘记。X001县道如同一根沾湿了水,随意丢弃的沉重棉线,以各种惊人的扭曲姿势摊在山岭间。司机大幅度猛甩方向盘,车内所有物品,包括我们,都无法安静地呆在原处,只能随着弯度不停左右晃荡。经过寒口乡,气温骤降,这里处于东北寒流侵入的位置,海拔又高(平均海拔1200余米),春寒久久不散。茂密山林吐纳出的湿气迅速凝成大雾,才下午4点,路上已经白茫茫一片,可视范围不足百米。这是一条危险的山路,幸而新的隧道即将完工,未来它不再成为主车道,而是做为自行车赛道使用。到达桥头乡,大家都舒了一口气,庆幸安全跑完了这条上了吉尼斯纪录的山路:15公里,330个弯道。

  三十里茶叶走廊被省道S352贯穿全境,连通井冈山,自桥头乡甘坑村一直延伸到清泉镇秋坪村,泉江河亦紧紧相随。这里就是玲珑茶的主要产区。

  正是石炉敲火试新茶的季节,桥头乡的大小作坊都在忙碌,街头不少村民在卖自家产的新茶。杨胜彬和妻子在一间小屋里制茶,地上摊着鲜叶,旁边的杀青机隆隆响着,底下烧着木柴,机器上一边烘着笋干,一边吐出杀青完毕的鲜叶。捧一把带着热度的茶叶闻闻,火候大了,有一股轻微的焦味。隔壁刘师傅和亲戚们正围坐着包装茶叶,满屋飘着香气,细茶卷曲,如钩似环,果然小巧玲珑。四月的每一天,他们都要按部就班上山采茶,回来做茶,每天加工七八十斤茶叶,累得都不怎么想说话。但回报让人欣慰,像这种半机械半手工茶,一斤能卖上200元。附近村里山地基本都开垦成了茶园。

  桥头和清泉产茶历史由来已久,因为与江西相邻,湘赣茶马古道上的贸易往来频繁。这条古道直可追溯到宋朝,东通江西的遂川、赣州;南往韶关、广州;西往兴宁、郴州;北可达酃县、衡阳。宋时,南部马帮极少,但齐云山、八面山、诸广山和罗霄山的马帮却很活跃。他们用茶叶、花豆、山鸡、虎皮、豹骨、野鹿、石羊和乌獐等土特产与山外换取食盐、粮食。当时桂东茶叶还未有“玲珑茶”一名,只称为土茶。随着土茶越做越精细,到明清时成为贡品。《桂东县志》记载,“结婚以茶(山中物产)、盐(海水物产)为聘习俗,谓之山盟海誓;婴儿出生,以茶洗身……”

  当年最好的茶出自清泉镇铜锣乡玲珑组,那是一个只有26户人家的地方,窝在一片山坳里,一条小溪流经所有人门前。45岁的余东平在自家茶园里摘着茶叶。园虽小,茶树却已有60余年的树龄,村里遍布它的子子孙孙。余烟端也在另一片园里采茶,他指着身后小山上一栋废弃的红砖房子说:“那就是五十年代建的茶厂,后来关闭了。”茶厂的确兴盛过。1965年,整个桂东县每年产茶近1.2万公斤,而铜锣乡玲珑组又是最早的产茶基地,当年王延春到桂东视察时,以茶的外形和产地为玲珑茶正式赋名。

  我们去访清泉镇上玲珑茶技艺传承人江秋桂,他不在家,他的儿子江伟民请我们喝今年做的玲珑茶。前不久,他骑摩托车去靠近江西边界的深山里采野茶,得益于那棵3米多高大茶树带来的与众不同的芳香,这款野生玲珑绿茶有着十分难得的韵味,刚柔并济,三泡之后香气还在唇齿间升腾。

  4月5日清晨,我在茶山上转悠,空气极好,一棵开满了花朵的石斑木紧依在茶树旁。这片茶山不同以往见过的那些规模庞大整齐划一的茶山,这里不仅有石斑木,还有松树、樟树,尤其是前方一棵高大的枫树如同地标,挺立在山头,和茶园构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生态系统。

  茶山的董事长黄赫林是土生土长的桂东人。“我是坚决不烧荒,只开荒,尽可能多保留原生树木,没有桂东的树,桂东的茶肯定不会是那个味了。”黄赫林说。

  茶山的鲜叶收购大厅里的一块LED板,着实让人吃了一惊,电子屏来回滚动着名字,“农残检测不合格名单:桥头乡红桥村某某某不合格,清泉镇里地村某某某不合格……”这还不算,鲜叶的验级也让人大开眼界。茶农们将装满鲜叶的茶篓递上,验级员掏出一把尺子,选一片叶子量尺寸,每种等级都依茶叶“三围”来定——按照芽头和叶片的尺寸划分4类,每类又3个标准,等级森严。

  “我们收购鲜叶的模式大概是最严格最呆板的,”黄赫林感叹,“一开始个个都反对,说这么怎么可能!但最后大家都接受了。我们的茶叶等级自然也跟着上去了。”

  在他看来,标准,并不等于刻板,“每一片叶子都让人放心”的背后,其实是一包茶叶从传统手工偶然之美,到工业制作恒久之美的渐变。